“后……悔…了吗?”夜邵漓喃喃地重复着。
她都知道了吗?
她都知道多少?
她果然同他想象的一样,是个可怕的女人,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其实,从赫连雅重伤醒来之后,夜邵漓便发现赫连雅已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夜邵漓心里暗自警惕,多年的训练让他面不改色地将真相遮掩了过去,只要她死了,就没有人可以看破他的意图,然而,他却……
多少年了?从被师傅收养直到进入截教,最初杀人时就没有存在不忍和罪恶感,或许从一开始他夜邵漓就是一个单纯邪恶的人,所有的人性荡然无存,他刚开始杀人就可以面带微笑地捏碎敌人的心脏。
阴谋、尸体、沙和血,浸泡了他二十年,他也习惯性地套上一层虚假的,温柔的面具。
明明厌恶赫连雅的爱慕和纠缠,利用心理暗示,暗示她喜欢的人是赫连羽。
明明为了挑起魔教与竹醉国的纷争,所以对赫连雅与竹月寒共同下了暗示。
然而,看到赫连雅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夜邵漓竟然感觉到一种灼烧般的痛苦几乎把他的心撕成两半。
她竟然会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究竟是何时,他不想她受伤,不想她死去,不想利用对她和竹月寒的心理暗示而引起魔教与竹醉国的纷争,不想让她卷入任何阴谋。
……他爱上了赫连雅——
夜邵漓忽然笑了起来,轻声道:“是的…我后悔了。”承认吧,他必须从悲痛中脱离出来,他很愤怒,但必须心无旁骛。
听着那样如梦呓一般的语气,赫连雅怔了一怔,却随即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离开这里,我是为了竹月寒才来到这里……”
“你骗我!”夜邵漓的语气第一次提高了声调,打断了赫连雅的话。
赫连雅被他这一吼,立时呆住了,从未想过夜邵漓会有不温柔的一面,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突如其来的怒火,连夜邵漓自己都愣住了,而随后,他按了按脸上的面具,低声道:“别说话了,会被发现的,少主在外面等我们。”说完,他也不由分说地将赫连雅打横抱起,从窗户飞掠出去。
※※※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远处,正在窥视他们的老家伙——阮公度。
阮公度一直都知道赫连雅在竹月寒的房中,他并不着急抓住赫连雅,而是像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一样,等着更大的鱼。他根本不担心放跑赫连雅,他也不需要竹月寒对他解释什么,因为在他心里,像赫连雅这样的小贼,迟早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站在高处,窥视着竹月寒的厢房,跟在他身边的是他麾下排名第二的高手赵文易,以及副将闫森,都是二十多岁年纪,与竹月寒相差无几,年轻气盛,满脸倨傲。
“看到了吗?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阮公度对着身边的两个手下指示道。“虽然戴着面具,但是发色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奇异的蓝色头发,寒毒已经深入骨髓了吧。”
“师尊,这不是您的世交无极道人的徒弟离邵么?当年您代替无极道人收养了这么一个白眼狼?”赵文易对夜邵漓印象并不深刻,他从来都孤傲深高,除了跟首席大弟子竹月寒竞争以外,他不会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他的真实姓名,叫夜邵漓,是先知一族夜氏的最后一位后裔,他身上有我们要的先知图。”阮公度不以为意,继续道。“当年为了先知图,我击杀了无极道人,装作好心人收养了这个身中奇毒的夜邵漓,夜邵漓这小子可比他那老鬼师傅狡猾多了,足智多谋,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善于交际,更多是狡猾善变,难以捉摸的黑暗特质,我不知他根底,让他蒙混过关,这次,一定要把先知图弄到手来。”
“王爷知道这件事么?”赵文易眉头一皱。
“我们的九王爷现在迷上了那个小妖女,哪里会有时间思考这些。”阮公度哈哈一笑。“不过,对亏了那妖女,让我知道夜邵漓原来躲到魔教里去了,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迷上了妖女?
阮公度后面的话被赵文易直接忽略,他脑子里只想到了一点,能让不苟言笑的竹月寒和阴险诡谲的夜邵漓都迷恋的女人,真是让他好奇无比……
“师尊现在如何打算呢?”赵文易不着痕迹地隐藏起自己的意图,漫不经心地问。
这问题似乎问道了点子上。
“来吧,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阮公度一脸豪爽道。“那可是我最近搜罗到的,具有远航能力的战船!”
“战船?”赵文易剑眉一蹙,疑惑道。“师尊,战船何用?”
“我已经知晓如何从海上入侵截教,这些战船一定会派上大用场。”阮公度邪笑着,充满暴戾气息的眼眸里带着算计的光芒。
※※※
稳踏风行,身披锦袍,清冷的夜色下,落叶纷飞的山道上,一道蓝色的身影,正在极速地移动着,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在风中飞扬,宿命的阴影将他笼罩在其中。
“夜邵漓……”蓝色的狐裘里,传来了女子微弱的梦呓声,她蜷缩着,浑身微微颤抖。
夜邵漓放缓了脚步,低下头,望着依偎在自己怀中那苍白的面容所流露出的依赖,忽然间觉得有一根尖刺直扎进他内心最深处,无穷无尽的悲哀和无力感席卷全身,一滴泪水从邪魅眼角边滑落,顺着半面面具的内部,从边角滴了出来。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很平静而安宁,从未动摇过片刻,然而,第一滴泪水滑落的瞬间,笑容从他温润的唇边消失了。
为什么在这一刻,心里会有深沉的痛?他……真的是在后悔吗?
后悔做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事情,后悔伤到怀中的那个人吗?
他无法回答自己的疑问,他不知道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地搂紧了怀中的那个因他摄魂术而睡着了的人。
阴谋算计,城府深沉,深谙人心,用面具半遮面容,保持着谜一样的行踪和令人琢磨不透的姿态……原本这样的日子,他过得非常平静而满足,那样纯粹的,没有犹豫,更没有一丝后悔。
或许赫连雅就是他夜邵漓的劫数。
夜邵漓沉默了,眼睛望着前方荒无人迹的道路。
——再过一段时间,便可以抵达鬼哭谷,马上就能回到魔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