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的一声大响,听音阁的门被一脚踹开,林夕寒面沉如水地走进来,额上青筋乱跳。
凌子墨倚在榻上喝酒,瞥了他一眼,头也没抬一下。
林夕寒一语不发,只管死死盯着他。
凌子墨心中突地一跳,莫非她……“她怎样了?”半晌,他才淡淡地问,压抑着内心的一阵不安。
“你还知道问她怎样?”林夕寒恨声道,“任她病重垂死,三天不闻不问,你现在才知道来问她怎样?”
他这样一说,凌子墨倒突然安心了,于是垂下眼帘,又喝了一口酒:“看来她没事。”
“劳王爷费心了,她还没死!”林夕寒脸色铁青。
凌子墨忽又抬头,邪魅地一笑:“夕寒,你这是怎么了?为一个女人,和我发这么大脾气么?”
“一个女人?她难道是一般的女人吗?!”林夕寒大声喝道,“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她如此特别,她是……”话到一半,突然顿住。
凌子墨盯住他,眼中一道寒芒闪过:“她是什么?”
“她是……她是……你的王妃……”林夕寒的声音忽然弱下去。
“你还知道她是我的王妃!” 凌子墨冷冷一笑,“既然知道,你就应该记住自己的身份。”
林夕寒涨红了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凌子墨猛地坐起身,眯着眼,话语从咬紧的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你心里喜欢她,以为我不知道么!”说着手中的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
林夕寒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顿时血色尽失,他直勾勾地看着凌子墨愤恨的眼神,忽然转开眼。半晌,黯然点了点头,低声道:“不错,我是喜欢她……但是……但是,她只把我当做哥哥……”忽又大声道:“她的心里只有你!”
凌子墨心头一震,忽然间竟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有些狼狈地转过头去,随手摸着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林夕寒说完那句话,转身便走,临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扶着门,沉声道:“子墨,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要再这样伤她……她……”还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深深地叹息一声,迈出门去。
他走了许久,凌子墨才抬起头来,手中酒壶高举,喝了个一滴不剩,接着将壶猛地一摔。酒壶在地上跳了两下,滚了几滚,“哗啦啦”一阵响。直到它滚到某张椅子之下,不再动弹,榻上的凌子墨突然往后一倒,神色间无限疲惫。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此时终于收尾。只有屋顶上的积水,还在顺着屋檐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又渐渐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夜色如墨,有风,云朵被吹得飘忽不定。
一个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闪入了絮园。
这个身影熟门熟路,一入絮园,便直往梦蝶的卧室方向而去。来到门外,他停住了。一阵风来,天上云层散开,月光朦胧地穿云而过,投在这人身上,照亮了他俊朗无俦的脸庞。月光下,他一双眸子亮如星辰,眼中闪烁着种种情绪,有愧疚、有疼惜、有无奈,还有一丝期盼。
他伫立良久,似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最后终于轻轻地在门上叩了一下,声音微不可闻。但门很快就无声息地开了,紫画探出头来,正要说话,他微一摇头。紫画便点点头,迈出门口,又将门轻轻带上。
这时她才向这人行了一礼:“参见王爷!”这位夜访絮园的来客,正是凌子墨。
他“嗯”了一声,低低地问:“她怎样了?”
紫画恭声道:“下午林总管来过后,喂了药下去,烧总算退了。这会儿睡得正沉。”
凌子墨点点头,沉默了,似乎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又向房门注视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王爷!”紫画在身后唤道,欲言又止。
凌子墨回头:“怎么?”
紫画迟疑地道:“王爷,难道,不进去看看么?”
凌子墨低头不语。
紫画又道:“我已经把初春打发去睡了,王妃睡得沉,不会知道的。”
凌子墨又看了她一眼,终于叹息似地道:“那好。”只是三天不见,便像是隔了几百年。
眼前这一张脸蛋憔悴而消瘦,下巴也尖起来了。她睡得沉,但却不安稳,睡梦中一双细眉微微地蹙着。
凌子墨轻轻地去抚她的眉头,想起她曾经说过,不爱看他皱眉,手指竟一阵微微的颤抖。这个女子呵!她从小经历了母亲的早逝,父亲的疏离,却仍然心静如水,淡定自如。但只是因为遇到他,短短的几个月,便憔悴如斯。
假如他们不曾相遇,假如他不是煜王而她不是庄之鉴的女儿,假如围绕着他们的不是如此多的阴谋与斗争……但爱情却没有假如,爱情也不需要理由,爱情的发生从来不看任何状况。
也许--他想着,现在放手还来得及。她太纯净太无辜,不应该卷入这个漩涡。她清澈如水,与自己在一起,只能变得污浊。既然给不起承诺,那就放她走,让她去遇到那个能给得起承诺的人。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想一想,就令人如此心痛呵!
他咬了咬牙,狠下心,终于站起来,就要离开。
忽然,那一个魂牵梦萦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地唤道:“子墨!”
凌子墨身子一震,缓缓地转过来,原来梦蝶却并没有醒。
“子墨!子墨!烟花谢完了么?”她喃喃地道,一滴眼泪从眼角缓缓地滑落,留下一道漉漉的痕迹。
凌子墨终于不能自已,他俯下身去,轻轻地抱住她,吻住了那一滴泪珠。
泪水的味道,咸咸的,像是鲜血。春日如酒,暖风熏人。
梦蝶偎在软榻上,出神地看着湖边青青的柳枝顽皮地荡来荡去。阳光闪烁地穿过柳枝,在她身上脸上轻轻跳跃。
四月将近,她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此时才刚刚能够下来走动。
今日阳光分外晴暖,她实在是不愿再呆在屋里。于是紫画给她在园里设了张软榻,初春又给她穿上件双层夹棉的小袄,这才放她出来透气。
桃花此时该谢了吧?她恍惚地想着。她早知这份感情怕是不能长久,于是只求曾经拥有,只是没想到连这曾经拥有的,也只是虚假。
终归是,花开花谢总成空呵!她轻轻地叹口气,咳嗽起来。
一件披风立即盖在她肩上,她抬起头,柔柔地笑道:“林大哥。”
“怎的刚好一点就出来吹风?”林夕寒有些责备地道。
她笑着,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在屋里闷了这许多日子,实在憋不住了呢!”
说着又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有点祈求的意味:“就坐一会儿嘛,晒晒太阳,很快回屋去!”
林夕寒无奈地摇头,不知要拿她如何是好。
这一场病,起初梦蝶烧得厉害,头三天的事基本糊涂了。她只依稀记得自己在冷得难受的时候,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人像娘亲一般轻轻唤着自己的名字。她甚至以为那人是凌子墨,但初春告诉她,在她高热不退,汤药不进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却是林夕寒。她心中晒笑一声,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事到如今她居然还对凌子墨存着幻想么?自己不过只是一颗棋子罢了,这份感情便到此为止吧!从今开始,让她好好过点清静日子,说不定这清静日子也过得有限了……
虽是这样想,可是,为什么一想起那个人,一想起这些事,心里还会有莫名的痛楚?她终归还是走上了娘亲的老路么?……
林夕寒见她笑容转淡,又开始怔怔出神,心里暗叹一声:“梦蝶,切忌忧思,不记得了吗?你再这样,我这个做哥哥的可生气了!”
梦蝶抬头看他,这一张脸俊俏清秀,直如绿柳渡春风,那眼中流露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关心和另一种……不明的情绪。她不禁微微一愣,随即移开目光。
她怎么会不知自己现下的状况?那日一口血痰,已经让她明白,该发生的总归要发生,只是迟早的事罢了。如今自己若再镇日如此忧思伤怀,只怕更加时日无多。
然而却是,此情无计可消除啊!
于是只得强笑一声:“大哥说的是。”
林夕寒见她强作欢笑,心中反倒更加不是滋味,只能道:“你且养好身子,有什么事以后再想,以后再说。”
以后?只怕没有以后了……梦蝶心中苦笑,脸上却不流露半分,只微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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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四月,天气越来越暖。
梦蝶能下地以后,就继续坚持练八段锦,身子终于渐渐好起来,偶尔能下地弄弄花草了。
凌子墨再未踏足絮园,林夕寒倒是每日至少要过来一次,但他与初春、紫画都像有默契似的,缄口不提凌子墨。
陈玉茵仍然时不时来请安。只是之前梦蝶病重,几次都推了不见。
这一日午后,梦蝶正在一旁看着初春和紫画花圃里忙碌。她今次病后,体力大不如从前,稍一动作,便觉得疲累,于是这圃里的事都是两个丫头在打点。
忽然园外有人禀道:“王妃,陈侧妃来请安了。”
梦蝶想想自己病好之后还未见过她,不论她居心如何,一直不见情理上说不过去。于是命两个丫头停了手里的活,一个去开门相迎,一个去准备茶水。
陈玉茵入得来,先向梦蝶行礼请安,接着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一脸心疼地道:“姐姐可瘦了许多啊!怎的如此不注意身体,病了这许久?”
梦蝶淡淡笑道:“我自幼体弱,注意也是没用。”
陈玉茵叹道:“姐姐,不是妹妹说你,你总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絮园,足不出户,迟早总是要闷出病的。”
“有劳妹妹关心了。只是我生性爱静,所以不愿出去走动。”
“爱静的话,去花园里走走也就是了,走动一下,总是对身体有利无弊。”
梦蝶只能陪笑:“妹妹说得是。”
“姐姐,”陈玉茵像是想起什么,“拣日不如撞日,你看今日天气晴暖,不如和妹妹一起出去走走吧?”
“这……”梦蝶皱了皱眉,想要拒绝。
陈玉茵又道:“姐姐,春日里你病了许久,如今这春天都要过去了。王府里那一片桃花林,今年开得极好,再不去赏赏,就要谢尽了呢!”
梦蝶本不想去,但被她最后一句“谢尽”说得动了心思。想想此时桃花缤纷,落红如雨,景致应该相当之美吧?花开堪折直须折,不如怜取眼前人。虽然“定知留不住,吹落路尘中” ,但再看一眼又何妨呢?
思及此处,她便点头笑应:“也好。今春我也实在是在屋里闷得太久了。”
当下梦蝶带了初春,陈玉茵带了贴身的大丫头灵月,四人缓步向王府花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