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木桶中的人缓缓转过头来，我看到了一张脸，绯红的脸，在潮湿的如瀑的头发下时隐时现；她的脖子上有一块疤痕，但丝毫不影响我的食欲。
娟子——
我的头脑中浮现出这样两个文字，但很快，便被强烈的噬血愿望淹没了。眼前除了我爱好的颜色——红色之外，什么也不存在。我记得我是腾空而起跳进那片红色之中的，但是刺骨的冰凉浇灭了如火的欲望。
我的神智在复苏，怀中抱着一个滚烫的躯体，在不断的扭动、呻吟。
“啪——”木桶破了，水珠四溅飞去。我的眼前什么也不见了，又变成了一片红色汪洋。
我呲牙咧嘴地猛扑上去，抱起那个诱惑人的食物。“食物”——我用了这个词，因为当时我的感觉就是，面前的东西跟一支涂满香油的鸡腿没什么分别。我用双爪按在上面，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我相信除了我之外，很多的东西都听到了这声惨叫，甚至包括隔壁的那个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也没有一个人阻止我——
“你变态——吃人——”一个声音，那是哭声，但丝毫不能阻止我继续啃噬的疯狂。
“救命呀——”又一声惨叫。
“痛——”哭声渐小，突然听不到了，食物在挣扎，拼命的挣扎。
“啪——”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那是一截喉管，喉管的一头还在食物里面，另一头却在我的嘴里大嚼着。
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只有断断续续的鲜血从它的嘴里冒出。
我还在大嚼着，肚子已经有了饱意，浑身是血，赤身裸体的趴在上面，守护着这份美味。
……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我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咦，怎么回事？这么腥，似鲜血的腥味。身上怎么黏黏的，稠稠的，睁开眼睛，啊——
红色，到处都是红色——难道是梦？我狠狠地咬在我的手上，痛，很痛！
我的身上有抓痕，很深的抓痕，深及肋骨，难道我受了伤？我马上否定了，因为我看到了血泊中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
我不由一阵恶心，口中吐出了大量的污秽物，我吐出了什么？一块一块的，似内脏，似皮肉，还有……
我猛扑过去，双手拂开了长发遮掩下的那张脸，娟子——我的头大了，他怎么会躺在我的房间里？赤身裸体，脸上、肩上、胸部、腿上全是伤，伤口上的血已全部凝固了，半截喉管从破了的脖颈处露出来。
她的肚子已经被撕开，内脏撒落了一地，些许看得出上面有啃咬的牙印……
双手抱着这具酮体，泪水冲破凝固的鲜血奔涌而出，地板上留下一双足印，新鲜的，刚染上去的血。
开门，风很大，吹在我的脸上，血凝固得更快了。敲门，隔壁的房门——
“谁？是娟子吗？”一个声音哽咽着说，啪啪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吱嘎——”的一声，门开了。我看到面前的人倒了下去，口吐白沫。
我把娟子平放在地上，确切地说应该是娟子的尸体，就这样守着，时间很慢，很慢，一个世纪般漫长——
二
那个人醒了，然后我听到声嘶力竭的号啕。“娟子，你……你为啥就丢下我走了呢？你……”
我的身子轻飘飘的，似要飘出房间，飘上楼顶，然后再飘下去，然后就什么都结束了——
“我问你，到底是谁杀了娟子？”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同时感到一双大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使劲摇晃，似要从我这具雕塑般的身体内摇出一个答案。
他的双手似铁夹，用力，再用力——我感到呼吸困难，意识有些渐渐模糊，身体软了下来。他的手很紧，我仿佛感到那不是手，而是一要仇恨拧成的绳子，活套绳，套在我的脖子上。
突然，他松开了手，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才缓过神来。
“对不起，李记——”他说。“我情绪不好。”
我还是没有说话，一句话也没说。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静，死一般的静。
“谁杀害了娟子？”他说。“我要报仇，我要他付出同样的代价。”
“娟子是我杀的！”
“什么？”他说。“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眼睛象一把锋利的刀，似要插进我的胸口，剜出我的心脏，剜出肝肠肚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
“不是我想要杀她！”我想到了商周时候武王的一句话——伯夷虽非我杀，却是为我而死。
他的眼里除了仇恨还是仇恨，似喷出了火，要燃烧这所有的一切。
我已经感到了周围笼罩着一股杀气，象寒冰般的冷，如芒刺般的利，仿佛仅要刹那间，周围的任何东西都可以随里取走我的性命。
“悉悉索索”一阵声音传入我的耳朵，他打开了一个棕色的帆布包，在包里面找着什么东西，大概是要肢解我的工具吧。
果然，刀，那是一把锋利的刀，刀锋上闪着蓝光，在灯光下不由使人毛骨悚然。他缓缓地举起了那把刀，我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解脱了，什么都解脱了。
“住手！”一声断喝，如夜空中的一道闪电，划破层层黑暗，亮丽了我的胸膛，他的胸膛。他怔住了，眼睛望向那出声之处；我也怔住了，眼睛也望向那出声之处。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佝倭着身体，似病榻上刚爬起来，虚弱、无力，可是那声断喝就是他发出的。
“娟子不是他杀的！”
是大伯，大伯听到了这房间内的哭声？也闻到了血腥味？
小杨的眼睛转向了大伯，大伯干枯的身子似一堆柴禾，眼光似一把火，倾刻间就要点燃大伯这堆柴禾。他举着刀缓缓地走向了大伯。
“你疯了。”大伯猛扑过去，“咣当”一声，刀掉在了地上。小杨瘫在地上，轻轻地低泣着。
“娟子是被恶魔杀的！”大伯说。
“你撒谎。”小杨哭得更凶，浑身在颤抖。
“李记者中了恶魔的毒咒，每晚都要靠冷水才能度过那段人不人鬼不鬼的一个时辰。”大伯说。“如果没有冷水的浸泡，他心中的魔性就会显露出来，将变得十会噬血。”
“荒唐！”小杨丝毫不信。“我问你们，娟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杀的。”我说。
“不是他杀的。”大伯说。“杀死他的是那恶魔，看——我这双眼睛就是被那恶魔挖出吃掉了。”
大伯说着，掏出了那只假眼球，立刻，一个黑洞呈现在了我的眼前，很深，很黑，一旦陷入，将不可自拔。
接着大伯把我怎样被蚂蚁咬的，又是怎样落入池水中，而自救的，以及这座烂尾楼的来历又对小杨说了一遍。小杨听着神情凄然，甚是悲哀。
“说了这么多，如果你还认为是李记者杀死娟子的话，那就动手吧。”大伯说。
小杨坐在地上，没有动。一分钟，两分钟……这间房间里真静呀，静得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风从门缝中挤进来，带走房间内的血腥气息，又从阳台上漫开去，飘过荒地，飘过坟场，飘到更远处去。
“我想问一句。”大伯说。“娟子为何会到李记的房间？”
小杨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失落、悲痛，终于又低下了头，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如诉如泣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其实，是我……我……我对不起李记，我……我……真没有！”小杨说。“我不是个男人！”
“娟子……娟子是我害死的。”小杨说。
三
小杨哭得更伤心，作为一个男人，这种心中的隐痛，这种苦衷，这种说不出来的烦恼，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当我知道我与娟子的关系只是名而不实的时候，我甚至想到了自杀，是娟子鼓励了我，使我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气，娟子，我这一生欠你的，就算来世来还也还不清。”
“娟子说，说不定哪天会碰到好医生，解除我身体上的玩疾，可是这种医生却始终没有出现。为此，我们都失望了，我们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选择……这样一种方式，真是丢死人了。”
“看到李记者，我们的内心都十分难过，尤其是我，一次一次装乌龟，把自己心爱的女孩推向别人的怀抱，我……我……我还是个男人吗？”
“我知道娟子的心更痛，可是为了给我们杨家留下一脉香火，娟子承受着巨大的耻辱和悲痛，一次一次敲响李记的房门——”
“我知道李记是个好记者，他没有对娟子怎么样。但是娟子对我说，作为一个男人，李记也有自己的苦衷，接着就说了你用冷水沐浴的事，没想到这件事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娟子对我说，相信我，李记并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他也有炽热的事情，他也需要作为一个男人所需要的欲望。就在这种心境之下，今天，她才又钻进了你房间。”
“我的心痛到了极点，听到娟子发出的尖叫，我塞住双耳，把整个头部没入了池水里。可是我丝毫没有想到，娟子的这声尖叫是告诉我，要我去救她，而我……而我……”
“当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我想，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会和娟子一起走，去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生活，我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三口之家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李记者敲响房门的那一瞬间，会是这样一种情形，我以为，是娟子回来了，事实上，娟子确实回来了——李记，你这个蛇蝎心肠的人，你瞧不起娟子，可是你为何要杀了她。”
“李记，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和娟子不配做你的朋友，我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唔……”小杨的哭声如雨后轻风，潮湿了我、大伯的心。
“我……我……我还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呀？”小杨突然站起身，飞奔向了阳台——
我马上意识到了有危险，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小杨。小杨的力量很大，几次差点挣脱。而我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脚蹬在阳台的围栏上，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我忘记了我还赤着全身，忘记了我的身上还沾着娟子的血，心底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把失去理智的小杨抱住，把他拉回来。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在我的周围响起，我看到大伯正怒目瞪视着小杨，显然，大伯的那声巴掌打在了小杨的脸上。
“娟子已经为你而死，难道你还要娟子死不瞑目吗？”大伯说。
“你这样做，只会令娟子更伤心，就是做鬼也不得安宁。”大伯说。“你对她的爱天地可监，日月为证。”
大伯说句话时，天空中突然响起了雷声，睛朗的夜空，为何会有雷声，难道这是娟子的呜咽声。
“娟子，你听到了吗？”小杨仰天长啸，象一只离散的孤狼，声音苍凉而又沙哑。这声音仿佛来自那遥远的天际，又仿佛在梦里，总是那么揪痛人的心脏。
小杨的身体慢慢地在我的怀里软了下来。我把小杨抱回屋里，让大伯照看他，我则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掉血迹，更换衣服。
看到散落在洗手间里的木桶，以及地板上到处都是的血迹，我的头很痛很痛！这仿佛不是我的世界，这是地狱，娟子不是我杀的，是恶鬼杀的。
为什么？为什么上苍要如此对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记者，我不希望太多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而偏偏娟子就死在我的魔爪之下——
我——
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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