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小雨淅淅沥沥，打落了一地的花瓣。青石板的路面上，娇嫩的花瓣铺设成一条粉色的彩绸，盛着雨滴装点着春日的京都。一辆马车稳稳地行在了道路正中，穿着蓑衣的车夫拉着缰绳，与满街熙攘的人群擦肩而过。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江府门口，一旁候着的小厮赶忙撑着伞走上前去，车帘一掀，江清月便走了下来。
细雨打在油纸伞上，发出了噼啪的延绵声响，江清月一抬头，就看到顾倾城已经站在门口，她走上前，接过了小厮手中的伞柄，笑望着江清月，道：“夫君，你回来了。”
这是第一次，江清月回来的这么早。
时间不过刚到未时，顾倾城刚用完午膳，便听说了江清月回府的消息，也顾不上其他撑着伞便来到了府门口等着。没有人知道，当真的看见江府的马车在远远的街角处出现的时候，她的内心有多么的激动与欣喜。
“今日有客人，是为夫当年在国子监学习时的友人，要在府上小住几日。”江清月侧了侧身子，紧随他后车帘再度被掀开，顾倾城只见到一袭深紫色滚金边的男士衣袍，如同雨中的丁香花，骤然盛开在伞下的视野之中。
“你就是清月新娶的娘子？”那声音，干净爽朗，混杂着雨香，却带了几分熟悉的气味。
顾倾城惊愕的抬起眼，伞下的视野一瞬间被拓宽，那是一个很干净的男人，眼角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小麦色的肤色，浓密的剑眉下是一双略有些顽皮慧黠的眼，分明是个成年的男子，却令人错觉是个少年。
“你……”顾倾城吃惊的看着眼前的人，她怎么也没想到，江清月的友人，竟然会是十几日前夜闯卧房的男人。
那一日他说不久会再见，果真是……
“我叫肖书郁。”男人似乎一点儿也没感觉到顾倾城杀人一样的视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也不知是否有意为之，还是他本就性格如此，只见肖书郁大步走到了伞下，丝毫不觉的一把伞下容纳三个人是多么拥挤的一件事。他的个子很高，甚至比江清月都高出了半个头，而顾倾城却十分娇小，整个人都可以埋入江清月的怀中，也因此，肖书郁挤进伞下时，便弯下了身子，一张俊脸直逼近顾倾城，“你就是顾倾城？”
顾倾城只觉得突然之间被一片阴影笼罩，暗暗瞪了肖书郁一眼，从一旁的小桃红手中拿过油纸伞，塞到了肖书郁的手里，“肖公子，你不觉得太近了？”
“咦？太近了？我觉得还好呀。”肖书郁摸了摸下巴，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让顾倾城恨不得一掌拍过去。
“你们认识？”看着顾倾城羞恼的移开视线，肖书郁笑得像偷腥，江清月有些惊讶。据他所知，肖书郁虽然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其实却是最难与人亲近，很难想象，这两人今日汇市第一次见面。
“谁认识他！”顾倾城轻哼了一声，将伞略微移开了一些，将肖书郁重新赶了出去，这才看着江清月说道，“下雨天寒，我让人准备了些热茶，喝些暖暖身子吧。”
江清月点了点头，后面的肖书郁不甘的努了努嘴，嚷道：“喂，我也要喝！”
“没你的份。”顾倾城回头横睇了肖书郁一眼，也不给江清月再说话的机会，难得强硬的挽着江清月的手臂就进了江府。
江清月看着一旁似乎有些气恼的顾倾城，尽管面色无波，可内心却是不禁好奇了几分。他的小娘子，似乎并不仅仅是这月余相处下来的温婉贤淑，他可是不知道，她竟然还有如此活泼的一面。
这……让他想到了另一个轻灵的身影，那就像是夏日第一抹阳光，总是能够带给他无尽的活力。那么那么的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紧紧抱在怀中。
眸光一黯，江清月抿了抿薄唇，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还忿忿不平嘟嘟囔囔的肖书郁，说道：“书郁，你也来喝一杯热茶吧。”
“清月，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真不愧是好兄弟。”肖书郁笑得得意，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江清月的身边，也不撑伞，任凭细雨一点点濡湿他的衣衫。他一只手拿着伞，另一只手突然就勾住了江清月的脖子，似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江清月的身上。
只见江清月踉跄了一下脚步，差点摔倒。他有些无奈的看着肖书郁，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都说了不要靠这么近，两个大男人的，恶心死了。”
顾倾城在一旁心有戚戚焉的默默点头，肖书郁倒是毫不在意，甚至收紧了手臂的力度，让两个人靠的更是近了些，“那些人要说就说去呗！咱兄弟俩儿的情谊，岂是能对外人道也？”
江清月彻底放弃与这个人沟通，从在国子监遇到肖书郁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他是说不过这个人的。
细雨中，肖书郁把江清月拉出了伞下，陪着他一块儿淋着雨，大步流星的走在前头。顾倾城撑着白色的油纸伞，裙缘处略有些濡湿，跟在两个人的身后。密密的雨滴将天地间连成了一片，连带着模糊了三人的身影，如同一幅名家水墨画，在那一瞬间，便定格成了永恒。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江府的灯火不若宫中的奢华名贵，却也是风雅至极。铜质的灯笼雕刻上了葡萄藤纹蜻蜓图样，橘色的灯火将其扩大成了一幅画，映在了雪白的墙壁之上。
花厅内，江清月与顾倾城比邻而坐，而对面则是肖书郁。桌上摆着精致可口的菜肴，以时令鲜蔬居多。江清月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他拿起桌上的酒杯，说道：“都是些粗茶淡饭，书郁莫要嫌弃才好。”
“哪里，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爱吃蔬菜？”肖书郁回敬江清月，倒也不客气，提起筷子就开吃。
江清月却是微微眯了眯眼，似乎还有些怀念那曾经年少的时光，缓缓开口道：“那是自然，还记得那时候因为你总是吃蔬菜，她还笑话你是和尚投胎……”
突然，整个花厅的气氛一滞，就好像有什么巨大的磐石自上而下压了下来，沉默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肖书郁停下筷子，看着有些落寞的江清月，以及他身旁，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显得有些不安的顾倾城，叹了口气，说道：“清月，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何必……”耿耿于怀？
“过去了？”江清月惨然一笑，带着几许自嘲，“是啊，都过去了。”
顾倾城察觉出气氛不对，放下筷子起身，福了福身子，“我想起厨房还炖着汤，那些厨娘怕是也不会弄，我去看看。”说完，也不待江清月回答，便迫不及待的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花厅。
心跳如擂，浓浓的不安在体内扩散，顾倾城突然感到了害怕，她甚至觉得，只要再待上一会儿，或许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实，将会不顾她的意愿，生生撕裂在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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