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非我所欲,欲,非我所欲,唯富贵荣华也——薛晨光
……
晨光默默的站在一群女奴后方,姿色最出众的都安排站在前面,她只能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主人递来一把扫帚,冷着脸吩咐,“把地上的积雪扫干净,让看官有个舒适的地方落脚。”
“哦。”
这个世界,女人和奴隶总是可以放在一起买卖的。
一年一度的“帝都贸易会”在年关将近之际展开了。
人们穿着保暖的棉衣挤在卖牲口的围栏外看高台上卖主展示自己的所有物。最吸引眼球的莫过于买卖女人的摊位,只要你有足够的银两,这里最美丽的娇奴就属于你。
一些名门望族的老爷或者管家一大早便赶来,寻思挑些新鲜的女孩给府邸换换血。
三匹骏马践踏飞雪而来,嘶鸣阵阵,人立而起,众人见为首的马上坐着的正是罗家三公子便识趣的往后闪,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罗公子翻身下马,一身竹青色的绫罗绸缎格外清新,洁白如雪的貂皮领子,有着又长又软的绒毛,几乎遮掩了他优美的下巴,那双阴魅的目光所到之处,无人敢正视,最终定格在埋头扫积雪的晨光身上。
众人只见他莹白的玉手握着黑色马鞭遥指:“就买她吧。”
听见人吩咐,扫雪的丫头抬起一双迷蒙暗淡的双眼,两腮有着北风吹过的痕迹,又干又红,此刻看上去十分呆蠢。
女奴们的眼神在罗公子选中最不起眼的晨光那一刹,艳羡,绝望,嫉恨,麻木……千姿百态。
主人瞠目结舌,双手颤抖的捧着罗家下人递来的一枚金叶子。
直到罗公子的马鞭将晨光卷了扔在马背上疾驰而去,他才反应过来,噗通跪在雪地里磕头谢恩。
疾驰的骏马最为颠簸,此刻柔软的肚皮趴在筋骨强健的马背上,晨光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搅,险些干呕出声。
从前她也骑着马儿驰骋欢腾,却从来不知趴在马背上又是另一番滋味。
……
罗家是人尽皆知的风云世家,顺天王朝的开国功臣。
罗汉文乃当朝一品右相,家有三子六女,大儿罗忠辅位居正三品御史大夫,二儿罗佑扬乃御林禁军左中尉。
长女罗如玉早年入宫,如今已贵为正一品贤妃。相传她容颜绝代,夜夜集三千宠爱于一身,放眼帝都,罗家真真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富贵荣华。
虽说全国兵马有五分之三掌握在威国公耿玉忠手中,但罗家自有一匹不可小觑的黑马,三公子罗长卿,年方二十,已成为手执五分之一兵权彪马大将军的得力右先锋,未来彪马大将军的不二人选。
在充斥着一张张伪善笑脸的朝廷中,最是韬光养晦,弄权谋术的发源地。自古文臣武将皆不合,因此朝廷也是罗家与耿家明争暗斗的另一番战场,这里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渗出毒液的温暖微笑。
罗府朱门,一入便是垂花拱门,穿过长长的游廊,一路雕梁画栋,挂着不少金笼子,里面是些稀罕鸟儿,各个色彩鲜艳。
晨光紧紧跟着男人们又疾又大的步伐,呆滞的目光逐渐亮了,从前春晓把蓉蓉送给她的孔雀拔光了毛原样还回去,那番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泼辣可爱的春晓,指着蓉蓉鼻子大骂她连只掉了毛的鸡都不如。想到此晨光僵硬的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浅笑,稍纵即逝。
厢房内暖烘烘的,淡淡的怡神醒脑熏香从碧玉炉子里一点一点飘出,两名丫鬟手脚勤快的上前伺候罗三公子,为他解下貂皮领子,换了身轻便绸缎外衫。
晨光安然的低头顿在一旁,脚下是西域骆驼绒织就的地毯,踩上去很舒服,从前家里也有几匹,可惜她不喜欢,偏爱嘉州一带妇女手工的。
罗长卿吹了吹茶水的热气,阴魅的目光掠过茶盏,最后定格在垂首不语的晨光身上。
“你叫什么?”
“奴婢还不曾取名,一切听凭大人吩咐。”她柔软道。丫头就要有丫头的样子,进了深府,哪里还有什么姓名的权利,况且就算她说了又有谁人能信,又或者蝼蚁般的她还能存活到几时?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罗长卿搁下茶碗,双手交叉道,“你倒也不蠢。以后就叫……听雪,如何?”
初雪之后,第一眼便看见她静默扫雪的身影,颇有一股遗世而独立的雅感。
轻轻叩首,晨光眼尾掠挑,算是欣喜之色,软声道,“谢大人赐名。”
捏着银拨子闲来无事的挑了下铜炉中的炭火,罗长卿上一刻还算温和的脸色此时不怒而威,斜睨跪在脚边的晨光,“我用最昂贵的黄金买下最便宜的你,让你摆脱做苦役或者沦为军ji的命运,所以从这刻开始,你这条贱命算是我的了,就算死也是我的鬼,包括你未来拥有的一切都将属于我,任由我支配,可懂?”
“听雪明白,听雪从此以后便是大人的。”她依旧温吞的埋首。
这时有个体态偏胖的管家走进来,对着罗长卿一拜,恭敬道,“三少爷,绿眼鹦鹉取回来了,可老妈子说还需饿它一顿效果才百分之百的好。”
“嗯,你且下去准备。”
“是。”
“抬起头来,”目光又转回脚边的晨光身上,罗长卿意味深长道,“多大了?”
“回大人,刚满十六。”
“身子可还有童贞?”他没有一丝的尴尬,犹如在询问自己养的宠物体质如何。
绿眼鹦鹉一向是用来检验宫女完避与否的方法,毕竟请个老鸨来检查有伤姑娘颜面。而罗公子探寻的目光那般深不可测,晨光心中有丝了然,决定赌一回,低头答道,“回大人,已经没了。”
除非是上等货色,普通女奴一般都没有童贞,早叫贩子尝了鲜,这些不足为奇。
果然罗公子的身体明显有些释然,他要的便是她没有,若她回答有,那么会有什么等着她?
唤了一名大丫鬟带晨光下去清洗收拾,以备检查身体。
偌大的罗府,虽富丽堂皇,对于晨光来说却也索然无味,只在那一片血荆棘印入眼帘之际,她麻木的瞳仁才稍许晃动,这是她从前最爱的植物啊。父亲大人总说,喜欢血荆棘的她一定会比喜欢牡丹的蓉蓉有出息,然而沧海桑田,昨日已是物是人非,空留余恨,父亲大人,现在的您在那个世界还快乐么?
罗右相生平有很多忌讳,每逢买了下人,第一件事就是除除晦气。晨光也不例外,在大丫鬟的吩咐下,除去外衣,只穿一条薄薄的亵裤与肚兜,好在这丫鬟专用的澡堂子条件还不错,满屋的热气,连接那一头用煤炭烧的滚烫的热水,晨光不觉得冷。
两个圆脸的小姑娘,娇喘吁吁抬来一只大木盆,里面是干艾草熬成的汁水,一瓢一瓢的浇在晨光身上,每一下都是从头浇到尾。
这不算为难,她自幼在水边长大,就算后来搬了家,父亲大人也给她置办一方漂亮的人工湖,供她夏日玩乐,每每此时,蓉蓉总要鄙弃一翻,不知羞耻。
丫鬟们非常尽忠,按照罗公子的吩咐将她洗的干干净净,唯恐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脏了公子。
洗干净之后,水池又换了一翻新水,撒上一层花瓣,居然是血荆棘的,这让晨光露出一丝浅笑。丫鬟们嘱咐她浸泡一炷香,香香身子再穿衣出来,随后她们皆交叠着素手整齐出去了。
怪不得人们都说罗府三公子的丫鬟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羞煞一般人家的千金大小姐。
可晨光觉得她们比不上春晓,不,是差远了。
春晓虽没有她们那般柔情似水,却也潇洒不羁,聪明伶俐,仿佛世间没有她惧怕的事,子骞哥哥总是喜欢拿春晓来羞她:春晓春晓,巾帼妖娆。晨光呀,你何时长大也妖娆一番?
每每此时,众人哄笑。
掬一捧血色的花瓣,晨光突然觉得往事果真可以历历在目,就算人去楼空也罢。
隔着厚重的帘子,传来大丫鬟细细的声音:“听雪,管家催你穿好衣服去见他。”
“哦,马上就好。”估摸绿眼鹦鹉的血应该放好了。
尽管双手已经被风雪侵蚀,留下一片粗糙与冻疮,尽管疲惫已让她年轻气盛的信念挫败,失去了朝气,可此时此刻,她的身体,不是依旧冰肌玉骨么,这让她如梦初醒,是呀,她才十六,只有十六呀……
两颊微微的泛红,从前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新嫁娘,她也在夜晚翻翻春晓为她准备的“密画”、“宝书”,对于人的身体并不陌生,她懂得该如何做,才会让罗三公子满意。
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用颤抖的手指眨眼间结束了自己的第一次。
一个被爱情遗弃的人断不会怜惜这珍贵的一次,她从容站起身,擦去一身水迹,穿戴整齐。
晨光侥幸自己猜中了罗三公子的心思,那么这种事情还是让她自己做吧,他要她是妇人身体她便是,主子要什么奴才给什么,在这片国土之上,天经地义。
粘附鹦鹉血液的银针刺进她的手臂,不一会针眼四周便鼓起了一小片红红的。管家点点头,果然非少女之身,很好很好。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愚蠢,太过相信眼见的。问这尔虞我诈的世间,还有几分真几分假,有时眼见的也只不过一层表象罢了。
就像绝美的蓉蓉,红颜这一世又如何?临死之前紧紧抓着她的手,这是蓉蓉第一次与她这般亲近:
“晨光,晨光……他说他从未爱过我……他爱,爱,爱的人是……”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蓉蓉与她争了一辈子到头来也不过凄凄惨惨一场空。
断断续续唤了两声气已绝。
轻轻蒙上蓉蓉不甘的美眸,晨光知道她想说的话,了解她那时那景的悔恨。
那个出现在她们生命里的少年儿郎,风华绝代的眉眼依稀浮现,他用温柔的一刀毁了蓉蓉也毁了她。那一刻她才觉得父亲大人一生只预料错一件事,那便是爱情。
谁说男人只会深爱一个女人?谁又说人间存在一生一世一双人?
其实,这些都只不过是她那一排排书架上墨客憧憬的词藻罢了。
曾经的花前月下,少年给她的爱、少年给她的吻早已模糊,只留给她蓉蓉的尸体和那诀别一箭时清冷的美眸。
此情已亡。